現在這個時間，病房外的走廊寂靜無聲，只有遠處的護士站還坐著兩個值班護士。

衛君行找了一排靠墻的座椅坐下。

衛盡鋒不斷的告誡自己要冷靜鎮定，一個人在病房門前站了幾秒鐘，隨即也慢慢走過去，挨著他坐了下來。

在淩晨的醫院走廊裏，衛君行聲音壓得很低，問衛盡鋒：“上網了嗎？”

衛盡鋒意外的看了他一眼，答道：“還沒有。”然後他頓了頓，又用略顯虛弱的聲音補充道：“下午發燒，身體不太舒服，一直在睡覺。”

他知道用這種示弱的方式來討取父親的心軟，可能有些無賴，但眼下這種情況，他也是沒有辦法了。

他不敢在這種時候惹怒衛君行，畢竟衛盡久的命運還拿捏在衛君行的手上。

衛君行不會聽不出他言語中的示弱，但臉上神色一派平淡，讓衛盡鋒看不出他心裏在想什麽。他拿出了手機，繼續說道：“那個襲擊你的犯人在警察那裏把情況都交代了。具體是什麽原因，公安局在各大媒體平臺已經發布了通告。”他點開警方通報的文案圖片遞給衛盡鋒：“他作案的主要動機是為了給妻女報仇，他認為是衛盡久擠走了他女兒的錄取機會，但事實是，省隊從來都是按照分數線錄取隊員，並不是按照名次，他女兒的分數不夠，和衛盡久沒有關系”

衛盡鋒翻看警務平臺下面的評論區，居然一條偏激言論都沒見到，便問：“你們控評了？”

衛君行道：“警務賬號不管發布什麽消息，多多少少都是要控制一下評論的。這是他們公安宣傳組的內部工作，我沒有授意他們刻意刪帖控評。”

衛盡鋒退出平安榕城的主頁，搜索關於基因編輯人的新聞。

在如今這個娛樂至上的年代裏，社會類的時政新聞能夠沖入熱搜榜前十，已經是十分罕見的事情。可是今天的熱搜榜內，關於基因編輯人的話題竟然足足占了三條。

這三條話題的排名是緊挨著的，並且點擊量都已經達到了千萬。其中兩條都在預料之內，一則是他今天上午在法院遇襲的新聞，另外一則，是他和衛君行父子關系的曝光。至於第三條，內容就值得玩味了，是下午四點左右新爆出的一則新聞，同樣是關於基因編輯人——#濱州海灣度假區監控外洩，基因編輯人真實處境堪憂？#

衛盡鋒點進了話題下面點擊量最多的一個新聞媒體賬號

賬號發布了一段時間頗長的視頻，可以看得出是通過剪輯技術，將兩支不同來源的視頻拼接在了一起。視頻的前半部分，是基因研究所剛破獲那段時間，以衛君行為首的一幹政府要員在市民政局接受媒體采訪，共同辦理愛心收養手續，代表政府撫養研究所內的七位孤兒。其中黃圖出現在鏡頭前時，被人特意用箭頭標註了出來。

視頻的後半部分，就是去年衛盡鋒和衛盡久一起去度假園區游玩時，被攝像頭拍下的監控錄像了。

根據賬號發布者描述，監控視頻是來自於一位園區工作人員的私信。畫面上可以清楚的辨認出衛盡鋒和衛盡久的面孔，應該是在假期共同出游，至於和衛家兄弟同行的另外兩名女生，都在臉上打了馬賽克，但其中一位被用箭頭特別標註了出來，正好與前半部分的黃圖相對應。

這家新聞賬號寫道：在收到這條私信以後，小編特意去找了去年政府官員愛心收養的相關新聞，結果就讓小編發現了前半部視頻中的這段采訪。大家現在都在關註基因編輯人的話題，但除了衛盡久，還有許多基因編輯人生活在我們周圍，而這些基因編輯人目前的生活狀況又究竟如何呢？

視頻後半段，這位同樣用黃色箭頭標註的女生，據小編了解，正是榕市財政局局長的千金。而她身邊的這個女孩子，則是黃局長在一年前從基因研究所收養的孤女。同樣是基因編輯人，可如今的遭遇卻是天差地別。

衛盡鋒拖動進度條，又看了一遍後半段視頻。

他還記得視頻畫面裏的這件事。當時他們是走到了一個叫做“激流穿梭”的游樂項目前面。過山車從數十米高的鋼軌上俯沖而下，會拍打出非常震撼的沖擊水浪。黃月齡穿著那一身襦裙，目的就是為了拍照，人都已經走到這裏了，自然要留影。不過在這種地方拍照，一個不慎，很容易被澆成落湯雞。衛盡鋒記得自己當時是把身上的背包交給衛盡久，讓衛盡久遠遠的坐在對面一張長椅那兒看著東西，自己來給黃月齡拍照，而黃依依，則是手中拿著一把遮陽傘，站在距離黃月齡一米遠的地方，隨時預備著“護駕”。

那天陽光太大，衛盡鋒調光圈稍微耽擱了一點時間，最後按下快門的時候，水花已經兜頭打了下來。

黃依依雖然已經用最快的速度護了過去，但黃月齡的一側肩膀還是被水打濕了。

黃月齡生氣了，毫不猶豫的伸手把黃依依推了個踉蹌，然而還不解氣，又很大力氣的推了她一把，這下直接把黃依依推得向後跌坐到了地上。

監控只拍下了黃月齡推搡打人的畫面，至於更多難聽的罵人話，就只有衛盡鋒和衛盡久知道了。

然後就是衛盡鋒和衛盡久一起上去把黃依依從地上拉了起來。

下面的評論，說什麽的都有。

——財政局長的千金打人打得這麽順手，平時還不知道有多囂張跋扈呢，官二代就是厲害，呵呵。

——這個女孩子前世是造了多大的孽啊？被改造成基因調整人，還要被這樣的人渣家庭收養，也太可憐了吧？？

——上面的聖母，基因調整人和我們根本就不能算做同一個種族，你同情人家？說不定人家還看你是低等生物呢。

——不是一個種族又怎麽樣？虐貓虐狗你們罵變態，為什麽輪到虐人反而又能理直氣壯了？

——這不叫“虐人”，這叫暴力犯罪吧？

——這視頻看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，怪不得衛盡鋒這麽堅持要站出來為基因編輯人說話呢，原來人家知道內幕啊！一個地方財政局局長的女兒，打人像打狗，那其他的基因編輯人呢？別說三等公民待遇，估計是活得連農奴都不如吧？

——我上午還罵了衛盡鋒是聖母婊，沒想到這麽快打臉視頻就出來了……看來人家是真聖母，可以為基因編輯人挨刀的那種。

——我怎麽覺得有陰謀的味道？上午十點衛盡鋒遇刺，下午三點半監控視頻就出來了，這速度，說沒提前準備好我都不信。

——整天動不動就陰謀論，仿佛世人皆醉我獨醒，實則是個博人眼球的大傻逼，這種人才是真LOW。

——啊啊啊啊！！！！！衛哥哥這是什麽神仙顏值！！！！監控視頻裏都這麽帥！！！！我可以我可以！！！！！

——樓上姐妹雞籠警告。

——我看衛哥哥和他弟弟才是一對嘛，說可以的妹妹別自作多情了，好看的小哥哥都有男朋友了。

——加V信，看衛家兄弟高清視頻，SF1369xxxx

——衛盡鋒這顏值，這家庭背景，放耽美文裏，簡直是高幹攻標配啊！

——誰說一定就是攻了？搞不好是受呢？另外一個可是基因編輯人啊，姐妹們。

衛盡鋒看到這裏，把APP退出去了。

衛君行說：“這條視頻公開以後，網絡上的輿論已經開始偏向支持基因編輯人。省政廳那邊我還沒有去，不過和辦事處那邊已經電話溝通過了，今天上午九點，省政廳會召開新聞發布會，到時候我也是會去的。”

衛盡鋒把手機還給父親，認真說道：“爸爸，謝謝你。”

衛君行露出一個疲倦的笑容，將手機收回衣袋，淺淺嘆了一口氣：“這也不完全是為了我們家的私事，你不要覺得我做這些，目的就是為了幫你。”

衛盡鋒略一猶豫，點了點頭，道：“我知道，爸爸一直都是公私分明的。”

衛君行說：“既然知道，那你還有沒有別的話要對我說？”

衛盡鋒聽聞此言，下意識避開了衛君行的目光，嘴唇緊緊抿成一道線，頭也低了下去。

衛君行沒有催促逼問，只是平靜的看著他。

在半分多鐘的沈默過後，衛盡鋒聲音幹澀的開了口：“爸爸，對不起。”

他知道衛君行一定是不支持他和衛盡久在一起的，但不管父親支不支持，他的心意都不會改變。他很慚愧，已經是這麽大年紀的人了，還要惹父親生氣，並且更讓他心裏不好過的是，他和衛盡久在一起，並不是那種尋常情侶不受父母同意那麽簡單的事情。因為衛盡久的身份，他們在一起，不可避免的會連累到父親——除了心理上的擔驚受怕，更令人憂心的是，萬一有人想要以此來做文章，或許會影響到衛君行的仕途。

衛君行沒有發怒，而是問了他一句：“和我說對不起，是覺得自己做錯了？”

“當然不是！”衛盡鋒立刻答道，他擡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，語氣堅定：“我不覺得我和小久在一起是一種錯誤，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。我這樣選擇，大概是要讓你失望了。”

衛君行看了他一會兒，緩緩開口：“你是我值得驕傲的孩子，我從來沒有對你失望過。我只是有一點傷心。”

衛君行的聲音沈緩而溫和，然而卻像是一塊大石，從天而降，一下子就壓在了衛盡鋒的胸口，讓他沈重憋悶的透不過氣來，難過極了。

衛君行繼續說道：“你是我的兒子，有了喜歡的人卻不敢對我說，是我這個父親當的太失格了。”

衛盡鋒聽他這樣講，心裏越發自責難受：“不是這樣的，爸爸，你別這麽說。”

衛君行擡手按住了他的肩膀，有那麽一瞬間，還想要像小時候那樣把兒子攬進懷裏，可是兒子已經長大成人，變成了個肩寬背闊的高大青年，不再是他可以一手攬住的了。

孩子越長越大，有了自己的思想、自己的愛情，為人父母，可以指點教導，甚至也可以嚴詞責備，但卻不能拘束禁錮，將孩子視作自己的所有物，妄圖永遠掌控在手中。

所以，最後他還是收回了手，神色認真的對衛盡鋒道：“盡鋒，我可以實實在在的對你說，我是不希望你和小久在一起的。因為小久他不是尋常男孩子，你和他在一起，以後的生活必定不會平靜，像今天這樣的事，也許還會發生很多。身為人父，我不可能明知道前面是條險路，還眼睜睜的由著兒子向前走。”

衛盡鋒張了張嘴，想要說話，然而衛君行擡手示意他稍安勿躁，繼續說道：“我是不讚同你和他在一起，但是我也知道，不讚同也沒有用，你肯定已經打定主意了。既然我攔不住你，那我只能把有些話都講在前面。小久他們這些基因編輯人，將來在社會上一定還會引起很多非議和矛盾，你和他在一起，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。爸爸公職在身，有時能夠幫你，有時不能幫你，你要做好心理準備。”

衛盡鋒認真看著他，點了點頭：“爸爸，這我當然知道——我和小久在一起，他是我的責任，不是你的，我也不願意因為我們的這些事情而連累你。”

衛君行笑著搖頭，將巴掌拍上了他的膝蓋：“子女的事，永遠不叫連累，你還是沒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
“我明白的。”衛盡鋒道：“將來還有幾十年的時間，爸爸你不可能做我們一輩子的保護傘，以後也許還會遇到很多讓人不愉快的事，都只能靠我們自己去解決。”

說著，他笑了一下，擡了擡自己受傷的那種只手：“爸爸，今天是我運氣好，所以才只傷到了手，否則真的有可能要去鬼門關前走一圈——不過話又說回來了，禍福相依，今天我連生死一線的事情都經歷過了，以後還會怕別的事嗎？”

他放下胳膊，從容篤定的回答父親：“爸爸，你的意思我都明白，我不怕那些事情，我會保護好小久的。”

衛君行聽聞此言，徹底沒了話說，只剩下長長的一聲嘆息。

衛盡鋒笑著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的手臂：“爸爸，我現在找到可以共度一生的人了，你不為我高興嗎？”

衛君行握住他那條不安分的胳膊，平平穩穩小心翼翼的擱到座椅扶手上。

“你可以去保護小久。”他湊近了去盯衛盡鋒的眼睛，鄭重說道：“但是爸爸要求你，一定也要保護好你自己。”

衛盡鋒迎著他的目光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，因為終於解決了心頭的一件大事，高興過了頭，所以連牙齦都笑了出來：“好的好的，爸爸你放心，我會保護好小久，也會保護好自己，大家都好好的，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——你等著，我去把小久叫出來。”

衛君行心裏原本挺不是滋味，這時也不由自主被他這種笑容感染了，擡手輕飄飄的抽了他腦袋一記，含笑呵斥他道：“人家睡得好好的，你把他叫起來幹什麽？瘋了？”

衛盡鋒勉強壓抑住亢奮的心情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：“哎，我高興嘛。”

衛君行望著得意忘形的兒子，啞然失笑，又不怎麽放心的叮囑了幾句話，這才起身離開，回去酒店休息。

衛君行一走，衛盡鋒自然也就回了病房。

擡腿上床鉆進被子，他伸展手臂將衛盡久整個摟進了懷裏。衛盡久睡夢中受到驚動，迷迷糊糊的醒了過來，喃喃問道：“幾點了？護士要來查房了嗎？”

衛盡鋒見他睡眼惺忪，烏黑濃長的睫毛抖抖顫顫，實在是很可愛，便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大口：“沒，還早著呢，你接著睡。”

衛盡久本來就貪睡，再加上又忙忙碌碌的照顧了衛盡鋒一下午，受了勞累，這時也就疲憊困倦的又睡了過去。

這一覺睡到了六七點鐘，後來兩個人起了床，護士醫生也來進來查房了。衛盡久在一旁收拾房間，這才忽然發現了不對勁。

從椅子上拎起了一件西裝外套，他展開看了看，覺得這衣服十分眼熟，想了幾秒鐘，臉都被嚇白了，猛然轉向衛盡鋒問道：“昨天晚上叔叔來過了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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